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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14

风住尘香花已尽

后半夜发来的短信清晨才看见,想必是急事便赶紧打过去电话——那端一个男人哭着说,我的妹妹自杀了。我的心顿时感到了揪疼,在这个寒冷的春天,死亡几乎无处不在了。

哭着的男人是我若干年前聘用培养出来的一个编辑,一个来自湘南的农家孩子,忠厚而谦谨。我不经商之后,多年难有联系;此际能想起我,可想他在这个首都,该是怎样的绝望而无靠啊。他说希望我去参加晚上的善后商略,我立马便应承了。

当晚终于知道,他的妹妹——那个我从前见过的清纯羞怯的女孩,随他来京打工,之后与一个男孩相恋,且赁屋同居了七年。但是男方的家里是干部,因为门户之见,坚决反对儿子的婚约。男孩是爱这个女孩的,但是不敢面对父母的决裂威胁,于是女孩选择了自杀。——丧宴上,男孩及其父亲和当警察的叔叔,就坐在我的身边,他们的表情也都沉痛和尽量沉痛着。

我深知,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乡下,那是肯定要掀起纷争的。对于这样的江湖风波,我实在无力摆平。即便我这位兄弟及其亲友如何的愤恨不平,事实上,死者长已矣,法律原本是无从还一个公道的;而其他一切,更不能换回一个鲜活的青春生命。我只能说——善后之事,以善为先;双方尽量尊重死者善待生者,不要将悲剧再次扩大。

 

                                   

面对随时发生在身边的不预之死,很多时候心渐木然。他们来过了,他们走了,他们给后死者留下一些伤痛、愤怒抑或遗憾,但似乎都无法减轻这个世界的恶。

我的朋友给我发来他怀念妹妹的文字——大妹脸色红润,安详地躺着,有如熟睡。我细细地察看大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稍舒的细眉,轻合的双眼,微乱的黑发……我似乎还能听闻那隐不可及的呼吸声,似乎她一会就会起身,然后惊喜地叫我"哥"。——我熟悉这些残酷的道别场面,我能隐隐听见那些无处不在的哭声,哭声充盈着我们的时代,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旋律。

无助的朋友说——你看看大妹的QQ空间吧,她在清明节决定了这一切,在五一实现了她的诀别。我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原本无话可说,当我读了她唯一留下的简短的十几篇日志后,突然悲从中来。我隐约看见了她二十几年的生命,活得那么委屈和纯净;她和无数被命运驱赶来此都市的寒门女孩一样,内心盛开着美丽的百合,戛然委地时往往都无人发现。正如她策划死亡之时换上的空间留言——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

这些强烈想要挣脱贫困和歧视的乡村孩子,也曾怀抱爱与生的梦想,在别人的城市盘桓挣扎。她们默默地劳作,殷勤而卑微地爱,不甘像父母辈那样将贱命再传给子孙。直至诸梦幻灭,再自己掐断自己的花茎——风住尘香花已尽,这句李清照的词,是我在她的空间看见她读李清照的文字的标题。我所熟悉的词句,似乎在此刻被她引用时,我才真正读出其中的悲哀和无奈。

这个没有上过大学的农家女这样理解着李清照——只是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折磨这个女人,既给了她绝世才华,一个美好的开始,却又忍心给了她一个"国破家何在"的凄凉收场。也许是为了看她会不会被尘世的惊涛骇浪湮灭,家破人亡的哀痛会不会将她摧毁;浮生浮世,她最后会不会拔节而出。毕竟上下千年的岁月,这样出色的女文人,除了易安,再没有第二个了

面对这样一个短命女孩的这些文字,我深感内心恻然。

 

                                 

这个国家对穷人的歧视由来已久,一个微吏之家都不愿与农户联姻——这,几乎不算是一个格外可以苛责的事情。尽管干预婚姻自由作为一种罪名写进了法律,但现实中这样的父母之命,却往往无从违背;即便催生了死亡,也难于问责。

大妹从小在哥哥的背上长大,他们的父母很早就开始背井离乡南下打工。长期的分开打工,导致了离异,她甚至都不熟悉自己的母亲。哥哥来北京成为了编辑,把失学而渴望自己奋斗的她也带进了这个都市。他们都不曾想过,这个祖国的首都,最后会成为她的坟场。

她那老实贫寒的爸爸来北京看病,这个第一次来京的农民党员,像所有沦陷在这个红色时代的草根一样,渴望拜见那个给他们带来"翻身解放"的蜡像。她在日志中写道——

今天中午去天安门陪老爸逛逛,刚下车,就被一穿警服样子的人给叫住,让我拿出身份证,让我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身份证在哪,想了一下,拿出给警察,警察看了一眼,用生硬的口气说,怎么还用一代身份证,过段时间不能用了,我说,没有回家办理。警察看了一眼,还给了我……去广场那边的都设了围,只有几个口子可以进,进去以后,先检包,检了包,再检身上……经过这一番检查,让人感觉怪怪的,游玩的兴致荡然无存。这一番检查让我这个经常出入地铁受到检查的人感觉有点不舒服,更何况那些初次怀着崇敬的心情来到天安门,瞻仰无比敬爱的毛主席……这一番检查搞得像恐怖分子似的,真是伤害人民群众的感情。

这个可怜的姑娘一直还以为自己是人民,她无法想象,人民在这个时代,很容易被视作是恐怖分子。她的小男友的父母对她的歧视,她隐忍了数年,依旧善良地企盼着爱能融化隔膜。至于这个国家的歧视,她则已经司空见惯了。

 

                                 

理想,爱情,以及对一个国家的平等渴望,也许都有彻底幻灭之际。当真正的绝望来临时,这个春天,一些倾向恶的男人,选择了屠戮别人的孩子。而一些倾向善的女孩,则选择了扼杀自己的生命。

这个冷酷的春天,男友的父亲摊牌制止这场苦恋。大妹万念俱灰,让男友搬出了那个租来的寒舍,然后开始冷静地登陆自杀网站,悄悄地学习自杀的艺术。一念既生,便再也难得放下。萌动此念时正好是清明,小小的她忽然有了许多怅惘。她写道——

清明节到了,一些"不思量,自难忘"的愁绪,难以回避的涌了上来。想想远在在天国的亲人们,慈祥和蔼的奶奶,背影瘦削的爷,驼背的外公,以及从未谋面的外婆…… ­那些永远疼爱我们的长辈,那些永远也抹不去的温馨记忆,仿佛还留在昨天…… 在这素淡的日子,在心里默默焚上一抹素香,追忆他们,追忆那些悠远而温情的记忆,希望他们在"天国"都过得快乐。­

我可以想象,她独自敲打这些文字时的低泣。她已经决意要追随她那些逝去的老人了,那个她自己都略显怀疑的天国,似乎还寄存着她的一点快乐的奢望。她淡定地买来胶布,严密地封闭了所有漏风的门窗。在劳动节假日别人的笙歌中,点燃了特意买来的炭火,之后独酌人世间的悲苦。末日之夜她像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在自己营造的温暖火焰和梦幻中,悄然入睡,在死亡的宁静中她终于完成了她尘世一行的爱与自尊。

 

                              

她的QQ空间里一直播放着周杰伦谱的一首歌曲,那是一个叫容祖儿的女孩低吟浅唱着。

方文山的歌词仿佛为大妹量身定做——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跳过水坑,绕过小村,等相遇的缘分。你用泥巴捏一座城,说将来要娶我过门。转多少身,过几次门,虚掷青春。小小的誓言还不稳,小小的泪水还在撑,稚嫩的唇在说离分。

这个因为贫穷而辍学的乡下孩子,如果生于城市,生于富贵之家,那该又是怎样一种命运呢?她在哥哥的影响下,一直在读书,毫无目的地书写着自己的感慨;她从许多名著中读出了自己的身世之叹。

她在情人节写道——《简爱》的故事我们不会忘记,这是爱的尊严的最好演绎。简在面对爱情时的独立而充满尊严的姿态震撼了我们每个读者的心灵,我们看到了尊严的价值所在。

读完《平凡的世界》,她写道——在他们患难与共的日子里,他们演绎了恬淡平静的爱情,他们应该是最幸福的人;孙少平在最后和惠英走到了一起,历经了磨难的他终于在惠英身上找到了归宿,找到了慰藉。这份爱让人为之震撼和动容。人生本就平凡,不平凡的只是一颗坚持不懈、永不退缩的心。正是因为这些不平凡的爱,让我们更加理解了爱,让这些爱变得更加的不平凡。

但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似乎给了她宿命的暗示。她在读后中说——她为了心爱的王子,喝下了能让鱼尾变成双腿的药水,忍受着每一步如走在刀尖上的疼痛,来到王子身边,但她最终也没有得到王子,得到自己的那份爱情。为了心爱的人的幸福,她又一次的牺牲了自己,宁愿自己变成泡沫也不愿去杀死王子让自己活下去。她为了爱勇于牺牲自己,来给对方幸福的爱,让我们为之流泪和哭泣。这种暗恋的情怀苦涩而美好,正如青期的少男少女们,他们的爱总能给自己留下理由和芬芳。这份爱的一缕如童话般的干净和充满阳光,但同时又洋溢着简单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这样,幻想破灭,她成全了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和歧视,而独自远行了。她只是加入了无数个这样的悲剧,之前和之后,都肯定一直有这样卑微而纯净的死。佛经云——汝爱我心,吾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犹自缠缚。

我们都在这样的缠缚之中,历经我们各自的劫难。





浮生若戏悲欢尽,笑看天风扫宇寰

浮生若戏悲欢尽,笑看天风扫宇寰

——野夫一席谈【节选】

学习博览:你在大理做一些什么事情?

野夫:写作读书,累了就出去交朋友,喝茶,到当地的道观、寺庙,与方外之士聊天。我是一个江湖人,喜欢结交形形色色的各方朋友,今日中国我还没看到哪一个文人交的朋友比我更杂。各种人生本身就是很好的文学素材。一个道长为什么成为一个道长,一个方丈为什么成为一个方丈,一个人为什么要跑到深山去隐居,总是有他的人生故事。

学习博览:怎么样得到他们的信任?

野夫:信任要有个过程。有的人是一面就成为朋友,靠直觉。有的要慢慢交往。我的态度是凡事不需要刻意去做。

比如,我在大理认识的无为寺的方丈。无为寺在宋朝是大理国的皇寺,早已荒废。他二十几年前找到那个寺院旧址,一个人一点点修,现在修得很大。这个人是武僧,"夜不倒单"——每天晚上不躺下睡觉,打坐度过。我第一次去他那个寺院就觉得很独特,不卖门票,不卖香火,也没有小贩。案子上堆的香,你自己拿去烧。捐钱也行,不捐钱也行,功德箱摆在那里,随便。树下面放着茶叶、水壶、茶具,自己泡茶喝,喝完了你走,也没人来问。而且不用电。这些山规一定与方丈有关系。

我经常一个人或者带上朋友,到他的寺里面坐一坐,在黄昏斜阳下喝喝茶。我判断他是方丈,也不问他法号。他也在观察我。久而久之,大家就会有默契,有一句没一句的交流,慢慢觉得是有因缘的人。然后他邀请一起吃斋饭,我每次去也会送点米和油。

其实我就是喜欢传统读书人的这种散淡生活,我一生对自己修为的要求,对自己为人处事的要求,自认为还是在向传统士大夫学习致敬,或者说,模仿真正传统意义上的士。

学习博览:你是自觉的,还是有什么引导你向传统的"士"靠拢?

野夫:我觉得是自觉的。从童年开始的经历,家庭、教育,和阅读以及交往都有关。

从我童年开始,这个社会给我一种不快乐的感觉,总是让我产生逆反的心理。我从上学开始,少先队拒绝加入,共青团也拒绝加入。我毕业后在宣传部和省会公安局政治处工作,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是党员,都是一把手动员我写申请,我不写。

我要想走仕途也许早上去了。我们78级的大学生在各地各单位基本都算是骨干,我要想当官,基础比一般人要好。但是,我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反感这些。我有一篇文章叫《童年的恐惧与仇恨》,写这个社会让我既恐惧又仇恨,这种厌恶到今天为止从未减轻,我一点都不掩饰。当然,仇恨是特指的专制独裁式的社会,而不是国家。我一直不出去,是因为我对文化江山、文化中国还是留恋的。我只是对这样一个阶段的时代不满意。

学习博览:您好像人生中好多事情,也没有正儿八经想做出什么的,结果还做成了。

野夫:我一直没有像我的同学同辈们那样努力,并未一定要在什么上做出成就。二十几年来,我几乎多数时间都在玩,在经历我的人生,或者我的理想。

五年前我动笔很少,留下的东西很少。我当书商做编辑都是在为人作嫁衣裳,很多书稿我瞧不起,但是为了做生意,为了自己首先要活得有尊严,我只能当一个书商去推销一些烂书。但是我没写并不等于我心中没有文章,很多文人把我当一个烂书商的时候,我自己知道我是比他们棒得多的文人。

真正的上网,在网上贴东西,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但网络文化进入中国,我算是功臣之一,这个以后再说。我五年前到故乡一个网站,偶尔跟一个人聊天,他说是李如波的学生。李如波是我压在胸中很多年,一直想写的。我说我跟你讲一下你们老师吧,于是就开始网络写作第一篇。我放弃文学十几年,终于开始写,写完贴在一个小小清江社区,结果反应很大。

余世存无意中看见了,之后给我写了一封email,说你要是写作的话,也许可以改变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写法。这让我很惊异。第一,他不是一个阿谀奉承的人;第二,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值得虚假的东西,他用不着奉承我。坦率地说,虽然我知道自己文章写得还可以,但没想到会让朋友们这么看好。后来一批读者朋友纷纷给我打电话,说一直看你就是一个嘻嘻哈哈的酒鬼,没想到出手的文章还可以。

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到2006年,决定不做生意了,把公司送人,外面欠我一百多万的债,拿来撕了,不要了。还加上离婚,房子不要了,开个破车带着换洗衣服到大理去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我重新决定从现在开始就这么写下去,我觉得这种生活很满意,很好。

写作使我我获得了一种远远高于我自己想象的荣誉,这个荣誉与反动体制没有任何关系,与任何主流人的评价也没有关系,我只在乎这些读者的评价。

学习博览:你的生活来源呢?

野夫:写散文、写诗歌乃至于大部分写小说的人,在中国都无法用稿费生活。文人要靠写作生活,就必须分得很清楚:一部分是你自己爱写的,不挣钱也写,就像我们写博客批评政府,不仅不挣钱,还挣危险;还有一部分是挣钱的写作,对我来说,我能编剧本,可以获得好的收入。这算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一个手艺。

在这个国家,不愿食周粟的人必须学会南山采薇。既然你不吃皇粮,不在体制内混,那你必须自己到南山,像伯夷叔齐兄弟一样,长歌怀采薇才行啊。你连薇菜都采不回来,那就只有饿死了。我其实很反对知识分子不能谋生,哪怕是革命知识分子,他如果纯不能谋生,完全靠社会救济,我也不持肯定态度。

我坐牢出来的时候,找不到工作怎么办?那个时候还要考虑养母亲。我想再不济可以到餐馆去应聘做厨师,我还炒得一手好菜嘛。中国那么多农民跑到城市里来,提一桶水拿一个毛巾洗车也能生活下去。我是一个永远可以把自己身段放得很低的一个人。

我十几年前坐牢出来来到北京的时候,大冬天,住在北京大杂院,没有暖气,没有火,只有两袋换洗的衣服。在北京整整10年,1996年来的,2006年走的。离开北京的时候,收获了十年的混世经验,收获了各种因缘、朋友,还能开着车离开北京,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我到北京,最初是去打工,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当年中国首富牟其中当秘书。

学习博览:这个我们真没了解到!

野夫:我人生经历的戏剧性的转变,很多人编戏剧都编不出来。

牟其中的秘书,我做了一个月,知道不是适合吃这碗饭的,不能跟他干。这个时候某出版社在北京招聘编辑,武大校友就把我推荐过去了。戏剧性的是,几年之后,牟其中被抓了,判刑了,在哪儿服刑呢?就在我当初的那个劳改队,现在管他的管教干部就是当年管我的。我回去看他,还回到我那个队。当年的亿万富翁,这会的阶下囚,和我换了一个位置,当然我没成为亿万富翁,但是他接替了我的那个位置。

说实在的,我就写自己的传记,精彩完全不会亚于小说。我自认为我写出来,说狂妄点,能接近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这种分量。我交游的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见证了这个时代各种微妙的变局。

学习博览:你坐牢跟各色人等,包括社会上最坏的一批人打交道,了解到人性的恶的底线。这对你以后在社会上游刃有余,应该是有点影响吧?

野夫:对。有关系,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在的劳改队犯人们有一个说法,叫"耍经验",比人的经验,就是一个人应付各种危机的阴谋、计谋多不多。谁最会耍经验,谁最牛。你想,里面所有的最会耍经验的人,当我跟他们打成一片,他们耍的任何经验我都看得懂的时候,这个社会还能比他们更"经验"到哪里去?

学习博览:我发现您写的东西里面,对于人性恶的批判还不如对社会的批判多呢。

野夫:这个我首先归结为,确实是这个社会造成了中国人性扭曲、堕落。也许每个时代都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说法,孔夫子还怀念尧舜,怀念三皇五帝的时代呢。但是,假设这个逻辑成立,也就是每个时代都在滑坡,社会道德是在退化,物质是在进步的话,现在这个社会使人退化堕落得更迅猛,更严峻,摧毁得更狠。所以,我认为要骂人性恶,首先是骂制度恶。

学习博览:其实,您本人还是属于本性善良的。

野夫:我从来是善良的。我可以说,我看到比我善良的人有,但是不是很多。这个不是吹牛,我的朋友都可以见证。我的善良可以说已经深入骨髓。举一个很小的细节,遇上红灯车停路口,有人发商业传单。寒风中,很少有司机愿意把车窗摇下来,收一个传单。我只要人家过来,都会收他的。道理很简单,人家在寒风中要发完这一摞,他首先是敬业,没有拿一摞全部扔掉,他要全部发完才能拿到今天的工资。这么大冷的天,你开着车,人家在外面,你收过来,帮他减轻负担,让他早点回家不行吗?

自古以来,善是中国传统伦理最高的境界。我还是相信这个。在我童年的时候,多数人还真是善良的。在那么贫穷的日子里,哪家断了米,这家给送点,那家给送点。过年煮一碗汤圆都相互的送。现在是越来越不善,越来越不义了。

学习博览:您看到社会堕落的状况,一直在努力帮助改善。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沮丧?

野夫:我身边多数朋友是悲观的,包括对历史、时代和对社会的看法。我自认为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在任何场所都是坚持说,作恶者必将很快消亡,这个大势是不可改变的。

学习博览:您做了那么多年的编辑,那么您对现在中国文坛的一个普遍看法是什么?

野夫:我认为中国的文坛,当然这个概念多数时候是指体制内的文人。我认为依靠体制的津贴、官饷来创作的人,哪怕他的文学技术达到一流了,他的文学也难以达到一流。他既然戴上了物质的镣铐,多数人就会戴上精神的镣铐。

中国作家在法兰克福书展的表现,让我顿时看清了,这就是体制内名家的出息。不管他文章写得多么好,我认为在这样一个时代,没有对制度的批判和揭发,作家也好,知识分子也好,都是可怜虫。所有世界上伟大的文学,不挑战黑暗,不挑战极权,何以称得上伟大?你哪怕把一篇散文写得精致之极,把一篇小说编得奇妙之极,你于这个社会和历史又有何贡献? 六十年的文学大师们,可能在面对一个说真话的小孩时,都应该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