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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05

虚构的和尚

                                  

他黄昏撞进一个破败的寺院,推门投宿,禅房内只见一老僧打坐。问道:请问师父,此处可有歇脚处?老僧喝道:此处不合驻,行脚更何处?关河任千重,下山只一路。施主是要上还是要下呀?

他恍然惊觉,若有所悟,迟疑说敢问师父,上又如何,下又如何?

老僧笑道:上至层云难见日,下到黄泉已无家。五十年来学剑客,铁杖逢春不著花。

如闻棒喝,怔住,忽然丢下行囊,纳头便拜:谢谢师父点化。我就此歇下了。

次日,禅唱声中,老僧为他落发。念叨曰:自此而后,汝尽形寿,皈依佛法僧三宝,赐汝法号,上铁下笔

——以上,是我虚构的一个和尚出家的故事。这个人是民国年间的一个军官,久厌兵戈,忽然就出家了,这在那个还有道气的中国,是常事。

 

                                   

等到江山鼎革之年,这个寺庙周边,顿时又变成了两党的孤臣孽子拼杀的战场。剿匪的共军和也要剿匪的国军,都不免要随时来叨扰这方净土。来的人都想要请教师傅,这一带有土匪活动吗?

和尚这时老了,只能冷冷答道,佛门清修之地,向来忌禁刀兵。老衲也从不过问窗外之事,不知何为官何为匪。还请施主包涵。

军人要借宝地休息。和尚也只能自言自语——寒鸟歇翅,白云驻脚,清风往来,皆是善缘。施主请便吧。

 

共军那时还有一点礼貌,其中一军官问,法师刚才可曾看见一个军人进门?老和尚凛然说,敢问施主何谓刚才?千秋一梦,万劫不复,眨眼之间,已成隔世。施主刚才何处来,因何刚才在?刚才在哪里,何时是刚才啊?

军官解释他们追踪一个土匪来到宝刹,诚望法师指点。老和尚说佛门清净,魔道不侵。香火寂寥,无物可谋。老衲但见庭前花开叶落,不知人间匪去兵来。阿弥佗佛。老衲还有一言相赠二位施主,古语谓――穷寇勿追,各留一步。

 

那个被追的人,是他的旧部,突然遭遇,他就把他藏下了。那人感激地说,谢谢老师长救命之恩,真没想到,老师长竟然隐居在这里,可把弟兄们想苦了。老和尚毫无表情地说,没有老师长了,老僧现在法号铁笔。

那人随着铁笔和尚来到禅房坐定,感激涕零说老师长,您怎么突然就一走了之了,您就这样把弟兄们丢下不管了?和尚一边沏茶一边说老夫累了,厌了,该歇下了。你,也该歇下了。那人疑问,前辈一生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为何突然厌兵呢?

和尚叹息说兵者,凶也。老夫从武备学堂开始从军,半生戎马,看见的都是国家久经战火,百姓迭遭兵燹,死者千万,流血飘橹。原以为自己可以匹夫报国,解民倒悬,最终却发现是犬奔豕突,虎去狼来。

那人还是不解地说,可是国家不能无兵啊。无兵则外侮凌辱,内乱横肆,前辈一生刚正不苟,原本军人楷模,怎能就此卸责呢?

和尚感慨,原来我留学东洋时,也曾迷信武力救国。从辛亥首义,南北战争,再造共和,几度北伐,再到国共合作,共襄抗日,几乎每一场大战我都是身先士卒。可是结果呢?外敌才去,内战又起。我身上的血腥太重了,打来杀去,死在我枪下的却多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我们的罪孽太深了。

那人说前辈,卑职不解,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军人浴血奋斗,难道这个国家就会和平安康吗?您和我,都是有理想的军人,我们确实是在为中华民国而战啊。没有一个独立统一的民国,民众则仍然将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我们都错了吗?

和尚苦笑道,可怕的就是所谓的理想军人。军阀有军阀的理想,政党有政党的理想,理想不一,而各方又怀抱利器,那势必刀兵相见,血流成河。在所谓理想的大旗下,多少热血青年横卧沙场,万里江山,如今已是枯骨累累,难道你还不该醒悟?

那人陷入沉默,古寺的烛光也只剩残焰在闪烁了。

 

那人伤愈,轻轻地来到他身边坐下说,前辈,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和尚知他要走了,微睁双眼摇头叹息说,不,老衲没有救到你的命。因为你没有真正放下,一念放下即是佛啊;你却执迷不悟,看来老衲救不了你的命。他惊慌地说请前辈指点迷津,和尚叹道性命性命,有性才有命;人若迷失本性,如何能救其命?他问何谓本性?和尚答曰趋利避害,去恶向善,斯乃本性也。

那人质询——眼看河山倾覆,士民荼毒,身为军人,袖手旁观,这,难道是善吗?和尚说末法时代,在劫难逃。个人永远不足以对抗历史,只有菩萨才能普渡众生。想扮演救世主的人越多,这个世界的灾难就越重。阁下以为你是谁啊?

那人追问——没有金刚手段,如何显菩萨心肠?前辈真能面对生灵涂炭而坐视不顾吗?和尚继续开示说,兰因絮果,前世今生,人世的一切皆有因缘定数,不是你我可以逆转的。即如眼前,老衲想要超度阁下都束手无策,况乎整个世界。

 

                                    

一个好端端的女人,因为身处变局,却成了一个暴动者的"匪属"。她去留两难,偶然来到了这个寺庙,准备离开时,和尚微睁眼看着她,心念一动说道,施主,人事匆匆,何不留步小憩呢?

她回身合十礼敬道阿弥佗佛,师父您好,师父有何指引吗?和尚指着对面的蒲团说,施主何不稍歇倦足呢?她过去拍拍蒲团的灰尘欲坐。和尚一笑道,呵呵,座上原无土,是你心中久蒙尘啊。

她惭愧地苦笑坐下说,愿听师父为我开示。和尚捻动佛珠说,施主愁眉深锁,想必是未破情关啊。她被击中心病,顿时关切地问,那敢问师父,如何是好呢?和尚淡然一笑说,前贤说过啊――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施主了犹未了,终归好不是好啊。

她似懂非懂地说,原知不好,却是不知如何能了啊。师父有何妙法吗?和尚苦笑摇头说除却世法无佛法,锄尽心田即福田。眼前道路迷经纬,拈花一笑见南山。妙法只能在施主的心中去求啊。

她若有所悟地说,可是我心乱如麻,飞花迷眼,什么也看不清了,我该怎么办呢?和尚举起手中的念珠问施主,你看这是什么?她迷茫答道是念珠啊。和尚一把扯断,满地散珠,手上只剩一根丝绳,问道施主还见到什么?她答一根断丝。和尚紧逼问道念珠呢?她答道没了。和尚喝道——斩断一丝,方无一念。串珠成泪,断丝留线。一念既无,山水重现。山高水长,一丝不绊啊。施主还没明白吗?

 

                                      

和尚总是难免要下山的。他稳健地行走到一座凉亭,坐下小憩。恰好一个暴动者也匆匆经过这个凉亭,在阶石上绊了一下,差点冲到和尚的怀里。和尚一把扶住他微笑道,年轻人,何必如此行色匆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说抱歉,差点冲撞了师父。和尚笑道吃得完的饭,走不完的路,当行直须行,当驻还得驻啊。

他似有所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问道师父的道场在哪里啊?这是要行脚何处?和尚随口答道,云山深处,皆是道场;烟火人间,无不行脚啊。他不解地问,那此行总该有个方向嘛?和尚说托钵行乞,随喜四方,何处有善缘,何处即佛堂。出家人没有个方向倒是不打紧,老衲看施主却是不能也迷了方向啊。

 

此前那个剿匪的军官,在街上邂逅和尚,便邀请他去新政府喝茶。军官端茶相敬说,这是今年的松峰春雪,明前茶,法师品鉴品鉴。和尚用碗盖荡去浮沤,小酌一口,慢慢品味然后说呵呵,果然佳茗,今年的雨水不多,稍嫌采得早了一点。回甘钢而不绵,大抵三泡之后就形同白水了。

军官换茶,和尚端起先闻,再看,再品,然后说此茶确可列为神品,即以龙井云雾诸般名茶做比,也未见逊色。此茶性本清寒而失之香艳,错在不该加上花熏啊。正如村姑着旗袍,有婢学夫人之嫌,也算是白璧微瑕了。罪过罪过。

军官道歉说那天晚辈失敬之处,还请法师海涵。和尚合十谢答惭愧惭愧,承蒙施主甘露布施,老衲感激不尽。老衲看施主骨相清奇,宅心仁厚,而今驻跸一方,当为百姓造福啊。军官说听法师讲茶道,大开眼界啊。

和尚淡然地说老衲不过徒自好饮而已,哪里能辨茶中真谛。军官问相传佛门中的高僧大德,讲究吃禅茶,那是怎样的说法啊?和尚笑道看来施主还是博学之人啊,佩服佩服。那是本门的祖师公案,说来话长。佛门之中只有禅宗,原本讲的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五祖之后,一花二叶,又分为南北两宗。南禅祖师认为劈柴担水,皆是参禅,饥食困眠,亦可成佛。成佛之路如恒河沙数,原不必苦修渐悟,但凡往内心去求,一茶一饭之间,一样是可以悟得般若正谛的。其实佛法不异世法,心田即是福田。施主所致力的社会改造,无非是要建立人间乐土;佛徒所追求的内外双修,总归是想转世西方极乐。原本也都是想要拯救众生,解脱苦海。虽然道同理不同,却也都离不开一念之善啊。

军官若有所悟,继续请教说,自古以来,这世间都是魔道消长,善恶争斗,如何才能惩恶扬善,除魔见道呢?和尚端茶慢品,缓缓说道——以恶制恶,难成善果;不除心魔,必见外魔。禅门眼中,豺狼蛇蝎,皆有佛性,六道轮回,皆能成佛。现在施主镇守一隅,却也手掌生杀之权,但愿施主放大仁心,护生慎杀,那一定是广种福田,必得福报的啊。

 

                                      

军官再去拜会那位和尚。走进铁炉寺,四顾无人,他径直向后面禅房走去。和尚独自正在坐禅入定,香烟缭绕,他也静静地在旁边蒲团上入座。半晌,和尚闭眼深呼吸,伸展手臂,喃喃低语道老衲就知道施主还要光临。

他诚恳说道,晚辈感谢法师的提示,免去一场浩劫。和尚摇头叹息,刀光未息,血光乍现,劫运前定,何时曾免?当年太子证心,舍身饲虎;济公说法,顽石点头。没有如此的牺牲和法力,何敢谓之播福人间。欲做诸佛龙象,先当众生马牛。但愿施主深明大义,福被苍生啊。不说这些也罢,且吃茶去。

来到茶室,和尚亲手泡茶斟来,军官先闻后品,只觉汤色沉郁,喝下有浊浪排空之感,回味中似乎又觉得清爽惬意,仿佛松风扑面。他问法师这是什么茶啊,如此霸道?和尚款款答道,这是松峰碧螺。这杯茶的意境是用的王摩诘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真正玩茶道的,首先饮此,意在洗心浣胃,所以又称之为入门茶。

他感慨说,法师让我大开眼界啊;如此好茶,才算入门?和尚说这算什么,又换上一种茶泡上递过,他再品觉得清香逼人,顿觉尘俗远退,好像山月独照幽人往还,这叫什么茶呢?和尚淡然一笑说,这是玉梅银针,水清澈似无色,香氤氲而不露,取的是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

接着和尚又换上一杯,他顿觉劲道雄奇,隐然有几分茶醉,实在妙不可言。和尚说,这才是老衲的珍品,名叫乌洞龙涎。就采自后山乌龙洞前的那几棵百年古茶树。用的乃是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呵呵,此茶只应天上有啊。

他感叹平生未曾喝过这样的好茶,法师真是令他受益多多。和尚不以为然地说,人生百年,二十知酒,四十知烟,六十方能知茶啊。老衲这些茶,虽然可谓世间罕有,但到底也不过凡品而已。遥想当年跟松坡将军喝过的一种女儿茶,那才算是世外仙茗啊。他一惊,问道松坡将军,哪位松坡将军啊?铁笔和尚伤感答道蔡锷,蔡松坡将军啊。他张口结舌,不胜佩服地看着眼前这位和尚,不知说什么是好。

和尚默默地将残茶倒进茶海,收拾茶具。他嗫嚅着说前辈,这就是传说中的禅茶吗?和尚说,茶无僧俗之别,人有清浊之分。老衲看你根器端正,尚属可交的茗友。军官说法师,我受政府的委托,希望能邀请前辈参加我们的民主协商大会,不知法师能否屈驾光临?

和尚缓缓说道,施主的美意,老衲心领了。四十年前,老衲和阁下一样,痛恨时弊,心怀天下,自以为手提龙泉,怀抱利器,就能安邦定国,实现共和。一次革命,二次革命,北伐抗日,老衲皆曾躬逢身与。哎,最后看到的却是将士血染战袍,政客红透簪缨。党派相争,多为一家之鼎爵;权术攻伐,何关百姓之福禄。于是只好洁身远引,避居林泉以享天年。老衲已厌倦了任何政治,唯望古寺寒斋,为民祈福;不求通衢高衙,闻达于世。施主是天性纯良之人,还望鉴谅老僧孤怀。阿弥佗佛,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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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在的故事

                             

早上起来一弯腰,忽然像被高手点穴一般,定住了,腰间巨疼,身体顿时僵在那里。慢慢移步躺下,浑身冷汗,我知道椎间盘终于出事了。

这几乎是多数坐着劳动者的必然下场。

咨询医界的朋友,处方唯一,那便是睡硬板静养。将身段放平,无所事事,这原本是多数人的惬意梦想。于我,即便内心衰朽,但假设如此早早就被固定在一块木板上,其生命之无意义,则与故乡之停尸何异?

我算是喜欢在路上的人,每年几万公里的行程,疲惫之余的兴奋,仿佛生命随里程而得到延展。我曾经在电视中看见那些北极熊的晃晃悠悠,漫无目的显得百无聊赖,却在突然的遭遇中厮杀或者享受——我似乎羡慕这样的生与活。我在诗中这样诠释它们:

 

熊行走在雪原上 

为饥饿所驱逐  愤怒地行动

沉默如冬眠的河流

 

大地啊遗忘伤痛的季节

熊群却难以入梦

 

跟随风跟随落叶的方向

踏上寻找粮食的路熊群

在冬天格外醒目

 

远离家园的游荡所到之处

荒凉如夭折的爱情

 

熊似乎是少有的可以冬眠的肉食者,它们在季节里休息。而我却病态一般被道路所诱惑,当其他器官都开始厌倦这样的游历时,最后发现只有脚掌,还是自己患难与共的忠诚兄弟。

垮掉派的前驱克鲁亚克描述过他们那一代《在路上》的心灵历险和成长。显然,沉迷于途中生涯的非我仅有。中国的往圣前贤,多数也是喜欢出游的人;孔孟墨老的背影,大抵都能在列国的黄尘中绰约遥望。

问题是——出行,何以具有如此的诱惑呢?

 

                             

十年前买过一个法国的版权,花钱翻译了,最后却没出版。作者是谁也忘了,书名被那个在乌干达监工的工程师译为《无所在》,因为怪异,便记住了一些片段内容。

作者大意是说——人的存在,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状态。一种是"有所在",一种是"无所在"。所谓有所在,就是指在一些规定的房屋、区域和路线上的生存。而无所在,便是那些走出固定格局的状态。包含从私人领域翻越到公共空间,比如大地、道路,乃至车站码头,都是典型的"无所在"现场。

有所在给人提供安全感,暗示宿命;无所在则予人以无限想象和诱惑——作者认为,人类美好的经典的故事,多数发生在无所在的状态下。也因此,人类的常态是有所在,但个体的内心却往往暗怀渴望,时不时地憧憬着无所在的生活。

无所在似乎没有保障,但却能遭遇无数个意外;这些意外所构成的惊奇体验,仿佛你在参与上帝这个魔术师衣袖中抖出的神秘。如果一个人每天从家里走向单位,再从菜场走回家里——这种日复一日的"有所在",注定其生命安然而寡味。

最近的一次还山,老同学聚会竟然见到了三十年前的校花女生,虽然略显憔悴,但风韵依然。问起来,惊讶地知道,她自从毕业分到那个中学,一直教元素周期表教到了今天——这是唯一没有变动过单位的同学,她像她教案中的元素一样,自从出现就这样被固定在那个表里了。

也因为这样,这个当年最时髦的女生,现在依旧单纯如处子;几乎完全不知道她校园外的世界,已经经历了三十年最激荡的变局。

 

                            

通常的理解,乞丐是因为贫困而走向他乡。但事实上,肯定有很多丐者是出于迷恋漫游。他们像托钵的行脚僧一样,冲州过府,恣意尽情地体验着尘世的善恶。即便他们在故乡早已可以安身立命,他们还是忍不住要筚路褴褛;其中的美感和享受,肯定不足与源外人道也。

我曾经在云南某地,参加过纯粹民间的"花子节"——也就是传说中一年一度的丐帮大会。这是来之久远的一个民俗节日,半隐秘地在春天汇集。当地政府对此至少是有些厌恶的,因为突然出现的庞大乞者群,似乎在昭示社会贫穷与不公。当然,历朝历代要想彻底取缔把乞讨当事业追求的人群,也确实很难。廊庙有廊庙的法则,江湖也有江湖的道行。大家两不相干,也就臻于和谐了。

花子节的叫花子们,在那一天像收到"绿林箭"的游侠,从三山五岳呼啸而来,整齐有序地排成直线坐卧于街心。街虽是那种背街,却很漫长,乌烟瘴气之中忽然冒出这样一干奇形怪状的队伍,场面确实壮观且令人惊吓。

这是我们在寻常岁月里难以注意的人群,很多形貌怪异闻所未闻。他们平时也许深藏不露,自卑而隐蔽地存在着。这一天他们啸聚了,仿佛野百合也有春天。关键是他们在这一天的乞讨,几乎是为追索一种失传已久的仪式——他们每个人面前放一个盆筐之类,等着那无数行香祭祖的农民,来给每一个篮子里施舍一把米。对,就是一把米;我的故乡一直把乞丐就叫"讨米的",对粮食的渴望,应该是丐帮最初的动机和纪律。至于今天城里那些只要现金的乞丐,那基本就是欺师灭祖之后的变种。

廊庙失去了法度,江湖也跟着乱了规矩。只有在这些边远的民族地区,民间还残存着一些道统,在一些世道人心上,显出一点古风犹存的样子。当然,也因为我的无所在的生活,得以撞见这个世界的一些隐秘之美。

 

                          

《无所在》的作者大概这样说过——当你走出家门来到街道时,故事就要开始了。也许你会在街角无意撞上一个人,或者踩住一道裙边,一声道歉,你们彼此认识了、、、、、、剩下的就是无数经典电影的回放。

在古代,侠是需要游的,所以叫游侠子弟。即便没有学成什么武艺,那也要寻访江湖,非如此不足以磨练身手。在乐府诗歌中,这样的人群被情人怨妇们嗔骂为荡子;传到东土之后叫浪人。

书生诗人即便不为赶考,在史书上也是到处晃荡,到处找陌生人喝酒聊天。我少年时一直想不清楚,李白那样不务正业的盲流,其酒钱何处觅得?访道或者游仙,真的可以成为生命的永恒诱惑吗?

但是现实的大地中,确实不乏永远的漫游者。一个木偶的奇遇,几乎从童年开始唤起我们的向往——假设生命没有奇遇,没有镜花缘一般的梦境提供诱惑,那我们最后所交割的生命,该是怎样的坐尸睡肉啊。

在《廊桥遗梦》中,一个叫着金凯的男人,像骑着彗星来到那个乡村桥头,而那里刚好伫立着一个偶尔走出"有所在"的女人。这个一生都几乎安于有所在的人,被这个无所在的男人在早晨邂逅,之后便照亮了她的黄昏。她甚至试图翻越她那个"有所在"的栏杆,撞进他无所在的旅程。即便最终她收回了她的裙边,而那个无所在的男人依旧在孤独的萨克斯中被回忆和念想。

无所在不承诺现世安稳,却赋予了今生意义;使今生在最无聊的时代,看上去还能缀上一点超越凡尘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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